嘉陵江边

这无奇骨骼,一样住着歌。
封面来自我cp@天光遥




不知名写手/词作
考研去了,不太会唠嗑,喜欢评论
微博@嘉陵江边竹

《落花时节又逢君》

*考研写作练习,不是很成功的新文风尝试,想了想还是发了,压在箱底以后看不上了就拿不到台面上来了
*论如何把诗虚构得很基






与他见面后没多久,我便病了。躺在榻上下不来,单垂着一只手,枯败得像根散了架的扁担。我总觉得我的日子不多,才总在心里遍遍念叨着旧事,弹过的一首首曲子都风化成了石头,硌在心头上,颇不熨帖。我叫小儿,让他到屋那头给我拿琵琶来。他问我:“老爷,拿琵琶做什么呀?”我笑了笑,以前有人赠我一首诗,我理应唱一曲酬谢他,我就告诉小儿,我这是在挂念一位朋友。

我这位朋友,姓杜名甫字子美,出身京兆杜氏,在当时也算得光风霁月,颇负盛名。小儿一惊,捂住自己的嘴:“原来老爷同杜工部有交情,以前怎么没听您提起过?”我原本也是快想不起他来的,他、李瑞,或是些别的风光时期的故人,都同我的过去封存在一起,拿一捆琵琶的断弦一绑,早在伶仃流落的时候沉到滔滔江水里去了。

准是老天怕我忘了曾经的日子,在召我回去之前,堪堪要叫我想起一次,想起我这老伶工,曾经也有过在梨园籍上题姓名,在华清宫里弄清影的日子的!那日我就拿着这把老琵琶,就坐在江南一家酒楼的门口,头顶着烈烈骄阳,肩靠着猎猎酒旗,听着楼上的纨绔子弟们调侃。一个说:“哎,这酒楼闷得很,下酒的美人没有,小曲也没有。”一个应他:“楼下有个卖唱的,你去给他五十两,看看他肯不肯唱一曲。”银子递到我手上,我颤颤巍巍地接了,长吸一口气,捧着琵琶到了席间弹唱起来:“不提防余年值乱离,逼拶得歧路遭穷败。受奔波风尘颜面黑,叹雕残霜雪鬓须白。今日个流落天涯,只留得琵琶在!”

一曲弹完,余音铮然地在指间绕了几周,我才发现席间有个人看我。我深深浅浅地瞥他,不敢与他对视。别人都叫酒,一坛坛女儿红披着红盖头摆在桌上,他跟前就一碟寒齑,一碗凉茶,碗底压着油腻腻两枚铜板。看年纪他应该比我小上些,但他鬓发斑白,额上沟壑纵横,尽显老态。

总不会是故人吧?我盼望他是,与我在这异乡相逢,淌着热泪说些知音间才说的知心话,我又怕他是,这几年亲朋多离散,尝尽人间苦楚,叫我如何忍心揭了彼此的沉疴,说出同病相怜的话来!

“李龟年?”那人开口叫我。

我抬头看他,拧着眉头回想,却是想不起来。小儿打断我:“老爷,你们若是好友,你怎么会认不得他?”我淡淡地笑了声:“四十多年没见的人,早已模样大改,纵是亲生骨肉相逢也认不出来,你可懂得?”
我一手抚着琴弦,继续絮絮地同小儿说。那人见我略有踌躇的样子,挪近一步,毕恭毕敬地冲我作揖,周遭人一下便齐齐转头过来。他弯着腰请我出了酒楼,一双下垂的三角眼轻轻一弯,极高兴的样子:“是我呀!杜甫。李郎不认得我了?”

我一拍脑袋,急急地冲他回礼,再仔细一瞧他的眉眼,的确是像的很,眼睛虽已昏花,却浅浅地笼着清光,一双皴裂的嘴唇颤着,我想起来了,当年就是这个人,开口生灿,咏诗成凤凰。“杜甫……我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见你。”

那时候我还在洛阳,结交的都是文人名士。杜甫那时便少年得志,总出入贵族豪门,常常与我打照面。但要算呐,那时我的名气还是比他大上一点哩。当年特承顾遇,凭着我这副嗓子和这一双巧手,是坐着轿子,载着一路莺歌燕语被请进王府里的,哪是现在羞赧着脸上长街,抱着琵琶作了乞儿的日子能比的?

“我何尝不是。”他样貌很寒酸颓唐,定是遭了不少苦。你怎成了这幅模样了,可转念一想,我又好到哪里去了呢?嘴唇动了动,我终是没问出口,改口叹了句:“我们这一别,恐怕已有四十年了罢。”

“上次相见,还是在岐王宅里。从前承蒙岐王厚爱,崔涤提携,有幸能听您高歌一曲呐!”他怅然道,边用手指比划,“那时我也坐了个临窗的雅座,就那儿,看窗外棠花落了一地。同我一道的还有李端、崔峒,就是可惜了太白没在……”

“他来无影去无踪,我一年也逢不着他几次的。”我像是真的看到了那场宴,动情地笑起来。他又说:“这么多年了,您的歌喉仍是如此卓绝,听君歌一曲,就忆起所有往事。”我一听这话,心中只觉得钝刀割磨般生疼,这些年来我一副好嗓子饮尽风雪,早已被磨成一杆呜咽的笙。我问他:“你呢?这么多年到何处去了?”

他忽然说不出话。我觉着我是戳着他的痛楚了,心里陡然一疼,一只抱着琵琶的手在上边一抖,铿锵一扫,声声悲凉。

“哪没去过呀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一路向南,华州,嘉州,渝州,到哪不是一样,还是洛阳好啊。”

小儿长叹一声:“一路漂泊,着实艰辛可怜!”我说:“稚儿,你不懂了罢。他说的怎是他自己呢?他说的是百姓呐!”小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又呆呆地问我。我叹了一口气:“你聪明伶俐,却不够感时明理,也不怪你,你生的晚,没经历过‘疏布缠枯骨,奔走苦不暖’,他见过多少百姓疾苦,流过多少老泪,作了多少惊心的诗篇,又在飘摇的孤舟上捱过多少个寒夜,他一句也没能同我说呀!”我几乎要目眦尽裂,小儿声音矮了下去:“那他同您说了什么呀?”

我继续絮絮地说。我对杜甫说:“怎能不忆洛阳?我不怀念那时候台上风光无限,台下一掷千金,我只怀念那时候,年岁太平,河清海晏。”

我忽而看见他眼圈微红了,笼着层盈盈的水光。他说:“我要北归,定要回那儿看一眼,纵是死在路上,也得回去……”我不知道这话早已刻入了他的命格,也不知道他是否有朝一日,真的在飘摇的孤舟上咽了气。我只知道他曾是天地间的鹏,云水间的蛟,他缚在山河里的魂是千山万水也困不住的。

他忽然仰天大笑,轻轻说:“你看这漫天落红,当真美丽至极!子美于此,遇到一个李龟年,此生无憾了!”

那时我是想给他弹上一曲送别的,却不知为何没有动。我们久久看着对方,没有一个人敢动,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,他是垂垂老矣之身,彼此早已深知此次别过,便是永不再见了。我祝他一路风调雨顺,好早日回去洛阳,带着我的归思一同回去。直到和他作别,看不见他的影子了,一低头,早已是泪涔涔的一片。棠花瓣瓣粘满肩头,片片落在琴弦上,我舍不得拂,将它就着琵琶带回,一直到它们萎谢成尘土为止。

小儿听罢噤若寒蝉,怔怔地说不出话。我不知此刻杜甫到了洛阳没有,也不知这家亡国破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,只是琵琶又弹了起来,随着歌声无根无蒂地漂泊:

“俺好似惊乌绕树向空枝外,谁承望旧燕寻巢入画栋来?今日个知音喜遇知音在,这相逢异哉!恁相投快哉!待俺慢慢地传与恁一曲霓裳播千载……”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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